雨又下了起来。
我坐在老屋的窗前，望着檐下滴落的雨珠，一颗一颗，串成断断续续的帘子。这样的雨天，总让人想起许多旧事来。
记得小时候，我最怕这样的雨天。那时家贫，屋顶的瓦片有几处破损，每逢大雨，屋里便滴滴答答地漏起水来。母亲手忙脚乱地找出所有能接水的盆盆罐罐，摆满了一地。我就蜷在床角，听着那杂乱的水声，心里没来由地发慌。有一回，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屋顶，我吓得大哭起来。母亲走过来，把我搂在怀里，轻声说：“不怕，不怕，雷公爷爷只是路过，不会进来的。”她的手掌粗糙，却很温暖，我伏在她怀里，渐渐地就不怕了。
如今老屋早已翻新，再也不漏雨了。可我却常常怀念那些雨天的夜晚，母亲身上的皂角气味，和她轻轻拍着我后背的节奏。那时候的我，以为母亲的怀抱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，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。
后来我渐渐长大，离家求学，去了很远的地方。临行那天，天也是阴的，母亲送我到了村口。她没有哭，只是反复叮嘱我好好吃饭，天冷了记得加衣裳。我倒先红了眼眶，却强忍着没有落泪。车开了，我从车窗望回去，看见母亲还站在原地，身影越来越小，终于成一个模糊的点。
在异乡的日子，我才真正懂得了什么叫“成长”。成长不是年龄的增长，也不是身高的变化，而是你突然明白，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，有些风雨只能独自面对。生病的时候，不再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母亲哭诉，而是自己爬起来倒水吃药；受了委屈，也学会默默消化，不再逢人就诉苦。这大概就是成长吧——把哭声调成静音的过程。
几年前回老家，陪母亲去镇上赶集。过马路的时候，一辆车开得飞快，我本能地伸手去拉母亲。那一瞬间，我突然意识到，小时候是母亲牵着我过马路，如今却换作我牵着她了。她的手还是那样粗糙，却不再有力，握在掌心，像一片干枯的叶子。我心里一酸，眼眶又红了。母亲倒笑了：“看看你，都多大的人了，还跟小时候一样爱红眼睛。”
是啊，多大的人了。可不管多大，在母亲眼里，我始终是个孩子。这大概是天底下最温暖的事情——无论你走了多远，长到多大，总有一个地方，总有一些人，把你当作孩子来疼爱。
雨渐渐小了，天边透出一丝光亮。屋檐下的水滴声变得稀疏，像一曲将尽的乐章。我想起法国作家圣埃克苏佩里在《小王子》里写过的一句话：“使沙漠显得美丽的，是它在某处藏着一口井。”成长也是这样，使这一路的风雨显得值得的，是我们在某个角落，始终藏着最初的温暖与纯真。
我们都是在雨中长大的孩子，一路跌跌撞撞，学会了奔跑，也学会了撑伞。而那些淋过的雨，踩过的水洼，终会在某个晴朗的日子里，开出花来。
窗外的雨停了，我推开窗，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清香。远处的山廓被洗过一般，青翠欲滴。我想，明天该是个好天气了。